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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事物,新精神-不同世代談收藏....一萬字版



老事物,新精神-不同世代談收藏

 


時間:2009年6月14日下午3時

地點:師大路Insomnia睡不著咖啡館

與談人:

高雄(三年級,筆名朴子,又名子朴,工程師)

楊澤(四年級,詩人)

苦茶(五年級,大自在軒藏書誌部落格主人)

ayano(七年級,上班族)

陳冠華(七年級,抱殘守缺齋主人)

主持人:吳雅慧(六年級,舊香居女主人)

列席:鄭順聰、吳浩宇

攝影:王永泰 

記錄:嚴可婷
 


 非常感謝可婷的記錄‧這實在不是輕鬆的事。所以當楊澤對我提議在將此精釆對談放上
中國時報
再刊登一次,真是太美好的安排,可婷的辛勞努力可以讓更多人看見。也謝謝聯合文學的大方。

以下是有別【聯合文學】、【中國時報】的是一萬多字版的對談記錄,除了可婷的辛苦也謝謝pk2的仔細校訂。也謝謝參與的書人朋友一同完成這美好的經歷。

以下文中較深的字體是六千字版沒有記錄的。


老事物,新精神-不同世代談收藏



藏書的樂趣


雅慧:首先請大家來談談買書的內容與樂趣,還有藏書在生活中所佔的重要性。


 

苦茶:藏書其實是一種「運動」,甚至可以「養生」。以前台北還沒有捷運,交通不像現在這麼方便,去光華商場、重慶南路、台大、師大附近逛書店還要走上一段路,順便就當作健行。進到書店之後,站站蹲蹲找書,又是另一種形式的運動,至於樂趣,應該在於尋寶的過程。所謂「寶」的定義,則有公認與個人兩種層面。

冠華: 我小時候就很愛看書,與家庭教育無關,自發性想要看書。我覺得買書和藏書其實是兩回事,買書是實用性的,一定會看,但藏書未必全部都會讀,甚至已經擁有新版本,還會再追求舊版本。另外在買書的過程會認識許多朋友,這也是很大的一種快樂。 

雅慧:大部份年輕人都還是比較喜歡新的東西,對你而言,舊書除了閱讀與尋寶的樂趣,還有其它特別的吸引力嗎?譬如在你的同學之間,可能就很少人擁有這樣的嗜好。

冠華:這和年紀應該沒有太大關係,我覺得是天生的。

高雄:時下e世代的資訊與通路這麼發達,買新版圖書不是什麼難事,但是舊書予人迷惑之處就在「稀、奇、古、怪」這四個字,每次鑽進舊書鋪,不論遇到什麼書,都感受到是一種緣份。

ayano:我會喜歡書,可能是受我父親影響,雖然我爸以前唸理工科,而且我們家從小收到的聖誕禮物、生日禮物全部都是書,這會有兩種可能,一種是看到它就很煩,一種是著迷,而我正好屬於後者。我以前也都是買新書,因為自己有點潔癖,覺得書就是要乾乾淨淨,像我從不在書上寫字或劃線,不過我也很喜歡老作家的作品,可是已經絕版了,所以只好買舊書,買來之後才發現:以前的書原來這麼漂亮,反而現在的新書無法吸引我,於是舊書越買越多,漸漸沉迷下去!

楊澤:很高興今天在場遇到這麼多老靈魂。二十一世紀有點像是一個六親不認的時代,許多美好的事物都已經不算了。我開始買書與長大的地方在嘉義,嘉義是台灣出版業的鎮地之一,而我除了買新書同時也買舊書。買舊書就像剛才李高雄所說,是一種「挖寶的樂趣」。我在很小的的時候就知道吳濁流的《無花果》,這本書是禁書,但我卻很輕易在嘉義的舊書店找到,於是從此打開一個世界。

很多時候書本來就像各種鑰匙,如果想要認識這個社會或歷史,你在學校或圖書館其實得不到太多東西。我們的年代其實是一個「沒有書房的年代」,黃春明說他在「沒有書房的年代」都跑到咖啡館寫作,在那個年代首先你要騙你媽說要買教科書,或是用各種方式弄到錢去買書。也有很多書就是在書店看,所以嘉義有許多新書店和舊書店我都很熟,當時很清楚想要買的書在架上什麼位置。

我們說老書與新書,絕版與初版等 有什麼道理,其實一開始我也不懂。所有家中很多書的人,都像班雅明曾被人問:你買的這些書你都看過了嗎?他回答:你會每天都用你收藏的塞佛勒瓷器嗎?所以這有兩個部份,一個是你真的很愛它,就像收藏瓷器,但你不可能天天把玩它,就像一種玩具,它比較像一種吉祥物而非紀念品。紀念品是你觀光回來就不會再碰它了。而吉祥物是你會觸摸它、和它對話,比較像是這樣一種關係。

洞察時代氛圍與開啟世界的鑰匙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

楊澤:如果你懂得老書的話,它就像一種時間的旅程,可以認識一個城市。某些舊書店能告訴你一個城市的過去,我們要認識台北市,可能要到舊香居,除了位於台大師大政大周遭,還有中研院許多老先生也會把他們的東西帶過來,所以是台灣文獻的寶庫。

我的經驗是:我在布朗大學教書的時候常去哈佛,那裡有家舊書店叫Macintyre & Moore,(麥金泰爾與摩爾,老闆的名字。這兩個粗漢長得很像捆工)而哈佛全校有多少師生,多少科系,還包括周遭地區的居民,每天有多少書來來去去,流通量極大,在這裡你會看到圖書館所見不到的東西,譬如一九五零年代的人讀什麼書。所謂古典學的經典書目本來我並不夠懂,但我在那裡一看就知道了,而且這些書會一直出現,也不必告訴老闆自己需要什麼。基本上如果你常去的話,就會知道哈佛優秀的師生五十、六十年代都在讀些什麼重要的書,可以一目瞭然,無師自通。

我剛剛說過我們生長的年代沒有書房,但不能說沒有老師。如果我們想要知道二二八的話,必須自己去找,沒有人會告訴你。假如有人想知道中華民國歷史,就去看《傳記文學》,要不然大人不會跟你講。哈佛這家書店一下子就讓我領會到,那時我也到了某個年紀,而且當時因為已經在教書,有薪水可以大量買書,所以藏書和經濟能力與視野的開啟還是有關聯的。二十一世紀大家都會追求新的東西,我覺得舊香居的名字很好玩,讓我想起一段詞:「舊時月色。算幾番照我」,記得是南宋姜夔的〈暗香〉。

雅慧:是爸爸想到這個名字。

楊澤:其實我從來沒有很喜歡過圖書館,我覺得圖書館好像是K書的地方,譬如有人會傳紙條給女生,所以我養成在書店看書的習慣,並且在書店會遇到我的老師。以前我和我的老師王文興常在書林書店各據一方,各自看書。就像苦茶說的,如果我吃飽飯去書店可以幫助消化,把血壓降下來,膽固醇馬上融化掉,完全呼應剛才所說的部份。

對我而言,舊書店慢慢變成一個寶庫,即使我到現在這個年紀,我對我所生長的五十年代末期,還是感受到空氣中有某種東西,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,我只能去舊書店找,相對的新書會越買越少。在台灣大家都經歷過一個階段,喜歡某種新的理論,也是打開這個世界的祕密的鑰匙。

可是我們的社會應該要進入下一個階段,大家對自己的歷史應該要更瞭解。我成長的年代有最好的藝術電影與導演,現在這個年代六親不認,通通不算了。在這個時間的轉折點上,我覺得逛舊書店對我就像看老電影一樣。我生長的年代可能還算是很幸運,一九八零年在紐約大概有八家電影院在放老電影,禮拜三全部放布紐爾,禮拜四全部放柏格曼,現在當然一家都沒有了,大家都不要這些東西了。所以我今天來,很想知道新一代年輕朋友怎麼看這個東西。

:我想補充一下,剛剛從楊澤先生的說法讓我想到:有些歷史事件或更早的東西我們來不及趕上,所以我們進到舊書店以後,看到那些書就像抬頭看見星空一樣。因為星光是幾萬年前的光線傳到地球來,而我在舊書店看到的書則是十幾年,幾十年甚至百年前發射出來的訊息,原來古時候就已經有人寫過這種東西了,或是有人蒐集過這種資料,某個研究機構作過研究,或是有哪本小說那時就已經完成,但我現在才接收到它。

高雄:蒐尋古舊書和回顧老電影的心情譬喻十分貼切。另外我也想追憶一下誠品當年的古書區,曾經經營得有聲有色,幾次拍賣會也辦得轟轟烈烈,但自從古書區悄然消失以後,對於嗜古成癖的老學究,也就了然無趣裹足不前了,惟仍還寄望信義旗艦店終會有朝古籍又再新開張,嘉惠眾書癡。

新世代的舊書觀點
     

ayano
:我對文學的興趣比較大,我還記得以前我爸買了一本《未央歌》自己要看,那本書後來就變成我個人的收藏。因為課本上也會收一些比較早期作家的作品,我慢慢發現我對那些作家比較感興趣,反而近期作家的作品比較沒有那麼吸引我。

我之所以開始買舊書,是從徐鍾珮開始。我從我爸買的一本爾雅合輯《親親》裡看到她的作品,讓我印象很深刻。當時我並不曉得她是誰,電腦也還沒有像現在這麼發達,沒有辦法上網找她的資料,但我就是覺得好喜歡她,後來找到重光文藝的版本買齊,從此發現這是一個新的天地。

我會看但不會看得那麼多,也不會鑽研那個時候的作者有誰,他們開出版社的意義在哪裡,所以甚至後來我有點是視覺走向,看到喜歡的老封面就買,不管我認不認識它。但我買書還是會看,如果我覺得對這本書的內容沒有興趣,我只會說:「好漂亮,好漂亮。」然後就放回去。

內容對我而言還是很重要,我最喜歡看的是小說,不論純文學或大眾文學都看。我爸看到還會說:「這不是誰誰誰的作品,過去很有名,我以前讀過!」我就會告訴他:「你以前都有,為什麼不留下來?我現在還要花很多錢去買!」這種喜愛或許是遺傳吧。

楊澤:關於圖書館特藏組的部份?

ayano:那是之前一份工作,檔案數位化的計劃,成為網路上可以查詢得到的資料。

楊澤:網路上的資料和實際上拿到一本書是很不一樣的,而它們的差異在哪裡?

ayano:網路上提供的資訊多半是學術性的,因此比較沒有把玩的成份。許多檔案都是資料性的,但已經很老舊甚至不能碰觸,但館方仍必須提供內容的使用性,並保存這樣東西,所以珍貴的書也會被數位化,二十一世紀是一個數位化的時代。

雅慧但我從不擔心電子書會取代真正的紙本書,我只想過書籍製作技術會因此進步,使紙本書作得更漂亮,為愛書人提供不一樣的東西。

ayano還有一點很特別,她研究四十、五十年代的舊時言情小說,甚至還成為日本早稻田大學學生寫博士論文的部份資料來源!

ayano:其實我很內向,也沒有到處逛書店的習慣,但有一天雅慧就拿著一本金杏枝的小說,問我要不要,我覺得很漂亮,於是就帶回家。我看了以後覺得這實在是太有趣了,因為五十年代的言情小說和後來的瓊瑤小說很不一樣。裡面的人物還要很愛國,明明是酒家女,還要去當護士,最後就昇華為一個好女人,才能有美滿的結局。那不是我們這個世代可以想像,當時的氛圍必須要有反共愛國情操,從此我就覺得這實在是太好玩了,後來的書不會有這樣的東西。

這是一個我沒有經歷過的年代,但又確實在台灣發生過,跟很嚴肅的反共小說又不一樣。因為它比較生活化,讀者也是很一般的人,不是老師或知識份子,我爸說是女工在看的,一家工廠的女工買一本,大家傳閱,到最後這本書可能就爛掉。除了愛情之外也傳達當時的社會氛圍,加上封面又是名畫家的作品,真的很漂亮,也很好玩。

雅慧:其實我覺得很多收藏家包括高雄先生,還有我認識的許多客人很偉大,他們都是民間的文化保存工作者。

在討論嚴肅的文學或純文學之後,也有些人開始會去找比較特別的議題研究, 我覺得因為和客人的互動,自己也重新認識許多東西,而且每個客人都有各自的興趣、研究,比較嚴肅來說,當大社會需要時他們甚至可提供所有所知。


新舊版本與藏書觀

雅慧:接下來請冠華談一下版本新舊的部分。
 
冠華:新版買來閱讀,舊版買來收藏。通常是主題式的收藏,如果我喜歡一個作家,會買作品全集。我也不太去圖書館借書,既使是教科書,就算國內已經沒有,也要想辦法跟國外買來。藏書很重要是一種擁有的感覺。至於版本,我比較偏愛初版與第一版,初版的封面和後來的新版往往有所不同,而序或內容也有差別。如果正好是我喜歡的作家,新舊版都會想擁有。

雅慧:我剛認識他的時候,他唸經濟,另外自己讀國學,後來慢慢他也讀現代詩,超喜歡讀楊牧。

楊澤:所以這本書是「睡美人」,吻它可能要貴一點。

高雄:成長在數位世代的年輕人可能比較難以體會版本差異。版本對我輩還有別種意義,以前是鉛字排版,隨著版次不同,清析度也有所差別,到第二版的紙模就會有些磨損,其情況就類似黑膠唱片漸受鋼針的磨損而失真。舉個例子,像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的書籍,頭版書的版權頁就多用彩色套印,清楚而醒目,隨後再版、三版就明顯馬虎多了,,有意無意間製造了差異。不過我想這樣也不錯,各有不同的層次。

紐約有家很出名的書店叫Strand,它有個rare book部門好像設在三樓,所蒐集的多是美國文學的簽名首版。作家簽名也好,善本精印也好,許多樂趣就是這樣來的。

雅慧:所以我常告訴客人未必只有初版最好,有時後來的版本會增補修正一些東西。

高雄:愛書人之所以會特別偏好圖書的首版首刷,多半因為裝幀較精緻,裝訂較考究,整個感覺也就美麗些。

讀書脈絡與歷史感

楊澤:我年輕時也喜歡去舊書店,但是當年對所謂國學、國故比較反感,聽中文系老教授講掌故覺得很迂腐,有一種很陳腐、老頭子的味道。我想知道這部份現在有沒有比較不一樣。以前我們的年代比較崇洋,我們對歷史雖然好奇卻又沒什麼興趣,覺得歷史壓迫人。可是到了一定年紀以後,時間拉開來,就會某種程度跳脫出來。

現在就會想到,像我們的師長輩他們從大陸逃來台灣,被人稱作「遺老」,我們現在比較知道「遺少」,像董橋那些人。當我們提到舊書店一定要提到關於這段劫難,就像張愛玲所說的燼餘,就是說所有的東西都燒成灰燼,每一代都會有一種斷絕與斷裂。

在我成長的年代,我們是不知前面也不知後面,所以我們最喜歡西方的東西,我覺得台灣一直都是這個樣子,可能到現在還是很嚴重。我們是別人的文化殖民地,對自己的文化歷史不是很瞭解,在這種斷裂中成長,於是到某個年紀之後,必須作某種連結。可是歷史上都是這種斷裂,所有的藏書最後都會散掉、被燒掉。所以為什麼班雅明要說是「拾荒」,還有所謂「漫遊者」,就是要重新發明與建構歷史。這似乎是一種循環,年輕時可能喜歡比較新的東西,會往前跑。

關於書我想討論的是:收藏書與名牌包有什麼差別?

大家會說,收藏就是永遠少一本書,永遠少一件衣服,又像擁有許多情婦,永遠覺得不足,但是藏書應該不是這樣的狀態。因為像我剛剛聽大家講,好像每個人都有某種主題,其實比較像是「一本書交天下友」。我們知道千利休說「一杯茶交天下友」,對我而言一本書可以交到許多許多朋友,只要買書就可以達到「以文會友」,家裡可以有群英會,你就是導演,可以把他們放在一起,因為要「喚醒睡美人的靈魂」,所以代價昂貴。也應該不只是睡美人,還有英雄豪傑、怪老子等等,你都可以跟他們作朋友。

我周遭全都是書,它就是一個想像的世界,類似摹擬的玩具,年輕的時候比較像鑰匙,這世界千門萬戶,你不知從何找起,你有些鑰匙就可以打開一些門,見到一些人,打開一些視野。到了年紀大了,各個領域就是各種玩具模型,會去拼湊,又像積木,這是個想像虛擬的世界,它其實有很大的樂趣,就是真正的神交。

雅慧:現在有很多觀念都在慢慢改變,自古就有許多藏書家,他們認為藏書的第一個條件是要有錢,這我不能否認。但我們今天想討論的不是多有名,或多昻貴的書,而是你心裡帶給自己很大歡愉和滿足的藏書。


楊澤:我現在就會瞭解那些遺老,像臺老師他們跑到台灣來,在很倉皇的年代變成無根的異鄉人,他們在這裡教了一些學生,就像所有人一代來又去,最後就走了,也沒有人想念他們,因為時間、歷史這些,就像剛才說的「六親不認」,一個劫難又再一個劫難。

在台灣,三、四十年代的東西以前在牯嶺街其實都可以找得到,我們年輕的時候國民黨表面上雖然禁止,但其實真正想看的人都可以看得到,所以三十年代朱西甯最喜歡說是一種「斷裂」,這種斷裂很不好,但實際上還是有歷史的傳承。我覺得現在是更大的斷裂,你也可以說是因為全球化、更國際化,好像大陸人還對我們這裡的寶更感興趣。

雅慧:其實我遇到很多客人對台北學感興趣或關心,關於台灣、台北市的記憶或歷史圖片也有人專門在收集研究,很多老詩詞也還是很多人在看,而且都很瞭解與清楚。我不敢說出了店門外的世界是否都是這個樣子,但大約四十幾歲,關心或喜歡,還有想瞭解這些的人蠻多的。楊澤待會兒可以參考苦茶和其他人的情形,或許感覺會比較樂觀。他很有趣又涉獵各種領域,我們都很好奇為什麼他的世界如此跳Tone。

楊澤:你叫作「coolchet」?

苦茶:因為我喜歡Chet Baker還有酷派爵士,合起來就是「coolchet」。然後諧音又變成「苦茶」。

苦茶:我先來簡介一下我的藏書史,為什麼會發展到今天這地步。我從小就喜歡看漫畫,一開始沒有意識到我在藏書,只是「偷藏書」,把大人不喜歡我看的東西通通藏在床底下。

國中、高中課業很重,到大學也還是沒有開竅。真正的「大爆發」要等到退伍開始工作領薪水之後,當時有一套老古出版社的毛宗崗批三國,三國演義其實是很通俗的書籍,但是那套書有附毛宗崗的批語及讀法,教你怎麼讀。從此讀出各種面向的興趣,一發不可收拾。
所以我不論對歷史演義小說、正史像《三國志》、《史記》,或是有批語的古典文學都有興趣。因為作批評最有名的是金聖歎,所以也把他的著作、傳記全部收集。因為想讀現代人寫的歷史小說所以找到高陽,然後又轉向日本人寫的歷史小說,另外對筆記小說、掌故考據、古典詩詞、軍事謀略學也產生興趣。

「大爆發」之後就針對這些主題進行收藏,之前喜歡的科幻、日本武俠、漫畫與電影也還是繼續收集。對陳寅恪的學術作品及傳記也幾乎收齊,喜歡他的精神。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有反叛性格的人特別感興趣,甚至像周作人、鄭孝胥、劉吶鷗那一輩被當成「漢奸」的作家。回頭看台灣的古典漢詩,從中國新文學到後來的鴛鴦蝴蝶派等世俗文學,自此許多主題就交纏匯集在一起,說雜似乎很雜,但隱隱約約還是有些環環相扣的脈絡。

楊澤:苦茶現在有點像周瑜「羽扇綸巾」的感覺。

雅慧:他的部落格很迷人的。

楊澤:原來他自己才是「睡美人」。

苦茶:楊澤先生剛提到人與書的關係像導演,讓我想到一部四小時長的義大利電影「美麗人生」。主角也很喜歡讀詩集,可是他沒辦法融入周遭的世界,感情弄不好,和兄弟之間的關係也不好,只能沉溺在詩裡。

後來他女朋友說:「你根本就不愛我。你喜歡讀詩只是因為書本不會拒絕你而已。」最後他的下場就是新年狂歡大家放煙火慶祝時,他從樓上跳下來,結束他的一生。我有點擔心會變成那樣的狀況!

幸好,藏書本來是一種個人的活動,要藏什麼都是自己的想像,但是自從我開了部落格以後認識許多書友,他們教我很多東西,還幫我找書,交換書,甚至送書給我。所以網路時代可以擴大藏書的效率與認識朋友,我常感覺到後來,人的份量甚至比書還重要。

高雄:我從小就喜歡湊近伯叔的龍門陣裡聽講掌故,喜歡大陸抗戰時期及台灣日據時代的古舊氛圍,對老的事物、老的時代很感興趣。家父、家母的籍貫是雲南大理、昆明,父親當時在中學校教書。耳濡目染乃對書的興趣很廣泛,其實歷史、地理與文學等都是環環相扣。我所感受的「迷惑」好比是圖書館式的搬書,是博物館式的蒐物。

像我們有一夥朋友迷上買古地圖,其中內容包羅萬象,有地理、歷史、文學、自然環境,所以收藏欣賞也好,從中尋找資料也好,都是樂此不疲的興趣使然。

雅慧:我知道你是從歷史的角度,有系列地收藏一些和台北相關的像古地圖、地名之類的文史資料。

高雄:很多朋友最近常喜歡掛在嘴邊的「台北學」,就好比你看到一棟房子,會去考證她以前的歷程,追溯晚清或日據時代是什麼模樣,房子主人家或者建築師有什麼奇構異想等等。那種面向是超出二維、三維,而不止於三維、四維的,再加上了想像就更加豐富了,這正是發自那種廣泛深切求知的好奇心。

楊澤我那時候在書林認識你,你已經在做事了。

高雄對,民國六十五年。有工作之後買書在金錢與時間上的比例就相對提高了,無法自拔。

雅慧:我們都瞭解。既然楊澤還想多聽聽年輕人的說法,就請冠華來說。

冠華:我喜歡藏書擁有的歷史感,欣賞度海來台的文人像臺靜農、鄭騫、錢穆。像楊老師的年代可能在政治上氣氛比較封閉,所以會一心想追求新的、西方的,可是在我們所處的年代一直不斷有新的主義與理論出現,有時現狀讓人覺得不耐煩,於是反觀去看舊的事物。

有時候舊書店會讓人引起新的興趣,我可能本來只想買本國學的書,可是後來又注意到白色恐怖或某個我不熟悉的領域,於是又開啟另一個世界或研究方向。買書有時會越買越雜,上架時甚至不知該放到什麼位置。整理書架也是件很有樂趣的事情,把所有的書搬下來重新分類,工程浩大,很有成就感。

雅慧:我之前還沒有問你,為什麼對日據時代的書也會感興趣?因為我記得你對西川滿的書也很著迷。

冠華:因為裝幀與插畫非常漂亮華美,買一兩本來開心一下。

雅慧:所以大家的「病徵」都差不多。

楊澤我們以前的時代仍是「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」,所以讀書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,加上那是個變革動盪的大時代,讀書這件事帶有尋根的味道。可是在你們的時代,資訊的傳播模式完全改變,讀書的味道與歷史感變得不同。

就像兩千年時我去日本,你們知道日本各式各樣的「迷」與各種「達人」最多,我發現有許多像我這樣年紀的人,他們漸漸演變甚至會劃分,譬如「一八四二年」是我的研究領域。就是說東西方歷史他們會跳開來看,他們跟歷史的關係是這個樣子,因為他們某種程度不願去碰觸日本自己的歷史,可能他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,這是我的猜想,可能跟我接觸的人也有關係。我們知道日本原來就對西洋很有興趣,所以他們會分成「一六四二年是我在研究」,是一個小權威。像你們剛才都在講歷史,主題也和我們的地區有點關係。

ayano:我不是不喜歡歷史,只是不喜歡史學,用很認真的方式去研究。比如說「一九四五年」如果用史學的方法來研究可能會很死板,如果從文化史或小說的角度來看,我覺得那種東西會比較真,是那個年代的人在裡面生活。

楊澤:比較像老電影,是一種野史

ayano:會比較有趣。比如說我去問一個老人家當時生活的感受,都比用史學研究的方法好。比如二二八,我問過一位住在陽明山上的老人,他說看過老蔣去山上散步,跟大家打招呼,他的印象不是來自報紙或電視,而是比較生活化的,貼近小老百姓的生活,並不是寫在史書上,你拿著這一本,它說的就一定是對的。我不是那種很認真的人,我喜歡從文字裡面去玩樂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雅慧:我也是從小就沒有上過圖書館,說真的,不是很需要,因為家裏是書店,所以我也沒有圖書證、借書證。我從小人緣好,因為同學朋友都可以來我們家看書,讀金華女中時,學姐知道我們家是舊書店,就說要來我們家買【余光雜誌】、【姊妹】同學們常常在我顧店時來陪我,各自找喜歡看的書來看。也許有些人認為舊書就是髒髒舊舊的,但對我來說,書一直是我人際關係很好的媒介。

比如那時書店在國際學舍離師大附中近,我小時候的數學都是附中哥哥教我的。那時我覺得很有趣,我的同學們覺得我很受男生歡迎,想請我推薦看那一本書,男孩子們會很喜歡會覺得她們有內涵。其實我不是因為很好學或很用功所以懂很多書,而是從小在無形中接觸許多書籍,所以男生會覺得小小年紀的女生知道這些很有趣,那時我可以跟大學生、高中生、國中生談各種話題,他們會想:妳怎麼知道這麼多?說穿了,就是因為我在舊書店長大。

對我來說,讀書一直不是很認真,沒有很大壓力,即使數學考一百,我爸也不會特別開心,但如果我的畫被貼在學校牆壁上,我爸爸會專程騎腳踏車來小學看,這點是我一直覺得很幸運的地方

對我而言,閱讀是沒有壓力的,也不會把它當成什麼責任。我在舊書店遇到很多人,有些人希望我推薦文學書,我會先問他平常看什麼書?不會一開始就提大部頭或是某些必讀書單之類,這會太沉重,我常跟年輕朋友說:閱讀是一件快樂的事,希望它是純粹的享受。

在書店碰到有些人會讓我覺得:他們很焦慮好像應該要讀很多書,好展現自已的學識,表現自己知道很多。但我覺得那都已經偏離了讀書的樂趣。所以比較熟悉的朋友都知道,除了書的內容之外,我會強調書的裝幀、書的漂亮、書的封面,因為我覺得那是在閱讀以外,能增進我們對書籍一個新的認知,如介紹廖未林先生的裝幀設計,讓更多人知道他的貢獻。

像楊澤或高雄先生,對我而言兩位完全沒有年齡或輩份上的隔閡,他們除了認真讀書,也把書融入整個人裡,是非常有趣、多聞博學的人。

書籍的旅程


雅慧
:最後,「到了萬不得已時,我會怎樣處理自己多年的收藏?」很多人都思考過,也詢問我什麼是「最好的答案」,他們應該也會很想知道像楊澤、高雄或其他愛書人會怎麼作。

高雄:由於緣於新竹「清華六年」的朝朝暮暮,因愛此華而及彼華,乃對當年北平的「老清華」頗有感念之情。至於有關雲南滇鄉的文物,就落葉回歸昆明老家吧。


楊澤:之前已送出去幾千本給學校研究生們。包括家裡的佛像,以後應該會分送出去,就看誰來巴結我和我太太。

苦茶:我會告訴我家人,請舊書店到家裡估價,家人及朋友留幾本作紀念就好!

ayano:如果捐給圖書館,可能只有知名學者教授的藏書會受到完善的保存,所以我的預期是回歸市場。

雅慧:冠華的選擇也是回歸市場。

楊澤:人和書都是一種時空的形式,就像我們剛才使用「喚醒睡美人的靈魂」這樣的譬喻。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奇妙的回收場,我們也在等待別人來回收我們。

雅慧:許多人都會憂慮,但我覺得可以暫時先不要去想,很多事情無法預測,不如順其自然。
 

 ayano

我在聯合文學〈老事物,新精神──跨世代談收藏〉座談會

 coolcht

現場直擊:20090614參加聯合文學《老事物,新精神──跨世代談收藏》座談會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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